我们做社会科学的实证分析的,几乎每天都会碰到一个让自己很纠结的问题。我们的回归结果和实证结果的意义何在?我们的工作意义又何在?
这个问题在经济学里或许更深一些,因为对经济学来说计量是个入门工具,几乎所有的学者都有本事跑个回归,其他学科虽然我也看到有差不多跑了同样严格的流程证明因果关系的数据(如用5%普查数据的人口学研究的东西),但确实还有些就是简单的统计在走。但在经济学,几乎从审稿人到本科生也都会嚷嚷说你这回归控制内生性吗,你这只不过是相关关系,你证明了因果关系了吗?然后我们大概大部分关注的问题都是或者找不到一个好的工具变量,或者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政策变动的情境。然后一听这种问题就觉得一半是傻眼,一半是想你会说,说完你做啊;这边审稿人还算好说话,因为他说你内生性没控制好不能只说,得帮你想办法解决。当然如果只说不帮你解决那就是准备干掉你了。
还有一点更要命的是,实证结果往往是不稳健的,随着你放的控制变量不同变来变去,围绕着正负号上下翻舞的感觉大约和看着火焰跳动那个欢腾劲差不多。但问题是这个淘气的火龙跳来跳去的,你的心就一悲一喜。理论只告诉了你左右两边的主变量,文献虽然告诉了你控制变量,但控制变量不一而足,于是我们在想控制基本的得到个经典结果,再控制多一些得到一个好看的显得专业的结果。却会被这个变动的系数吓得一惊一诧的。究竟是我们运气好,发现了理论的毛病,还是我们水平差,把结果做反了?
但即使有这么多问题,我还是在一个往实证方面投入越来越多时间的博士生的邪路上头也不回的走了下去。
从我来看,所有学科的意义都在于从广度和深度两个方面增加人类的知识,所谓广度,就是以前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所谓深度,就是以前知道但不太准确的,现在知道得更准确了。但是正如真理是不可穷尽的,我们的知识也是相对的,现在的经济学大概相当于托勒密本轮时代的物理学。我们似乎有点正确的预测了某些现象,我们也似乎有个前提假设和一个开始公理化的体系,但这些结论是否是永恒的规律,这些前提假设是否正确,还是很难说的。托勒密为了地心说的前提只有臃肿的一个一个加本轮,现在的经济模型也就是在线性或者非线性基础上笨拙的加变量。地心说的前提现代人都知道不对了,但其实日心说与其说理论高明,不如说是因为其打击了人类的傲慢,经过现代物理学洗礼的人,大概对银河中心说都不敢提了吧。经济学的前提是理性,也就是偏好的完备性以及选择的程序无关性。有限理性与其说是颠覆,更不如说是增加了约束的新模型,一个现实的,非冗余的约束,会减小模型的解的范围,也可以说会让模型更精确。和这些边边角角的修补相比,行为经济学和生物学上对于经济学的影响才可能会是颠覆的,由于我们的进化基本终止在采摘狩猎时代,现代人的生理结构是适应前狩猎社会而非市场经济的。在那个人们只能根据果子外观判断果子能不能吃的时代,活下来的生物需要很多自然和非自然的约束来让自己存活机率最大化。真正能做到理性判断的人,在那个信息不完整的时代很可能就是因为缺少合作,或者是认为树上的果子等于我手里的果子+我摘果子的成本然后用一个新的毒果子替换了自己手里已经有的旧的无毒果子就死掉了。适合我们现代社会和经济学假设的人,在那个时代不一定能够充当我们合适的祖先,而成为我们的祖先的,则在理性分析之外,还带来了很多适应当时进化需要而不利于现代市场经济的生理和心理结构。这就使得经济学的分析先天是不足的,由于我们假设的不完备,数据的不完备,场景的不完备,所有的经济学结论都是一个大概率事件而已。
大概率事件的意思就是,虽然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发生,但是真的发生的时候也就是那样了。比如说常规来说我们的预期寿命都是75岁,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不会在75岁之前甚至35岁之前就挂掉,当然对我来说我现在可以说我25岁已经过了还没挂掉,但是具体的挂与不挂完全不取决于自己,一旦事情发生,就是发生,在平行宇宙中会有我现在不在写这段文字的情形,也有我可能小时候某个时段就已经掉水里没起来的情形,还有可能现在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一强国的情形,但在你看到这篇内容的宇宙里,这就是我们的结果。同时我个人认为社会规律是非记忆性的,不会存在由于这个小概率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另外一个地方就需要少发生一件这个事情来达到一个总体概率的平衡。并不是的。
说了这么多题外的。回到我们这个讨论的本质问题。也就是经验研究何以为能的问题。其实经济学的理论千千万,回到实证上不过是A对B的影响,或者是在A对B的影响是取决于C。其中根据ABC的数据结构和数据生成过程和不同的扰动关系而产生了不同的计量方法去解决。以求尽可能得到一个真实的,有因果性的A对B的影响。
这里要插一段话,不管经济学如何强调自己是Positive而不是Normative研究。经济学本质是提供政策工具或者个人和企业能够调整的变量这点是不能改变的。从这方面来看,广义的说经济学实证研究的变量A分两种,一个是特征变量,一种是政策变量,特征变量是如性别、年龄某个集体的特征,主要是研究不同群体之前的表现是否有实质性区别;其次是政策变量,无论是税、消费、FDI或者贸易等诸多变量,无非都是说政策调整了这些A,可以影响到B,或者对不同的组别会对C产生不同的影响。
再从A到B的影响,多数研究是关心这两者是否为正,其次是看A变动给B带来变动的幅度,也就是相关机构以为得到了幅度就可以得到一个精确的成本收益分析,说得更像模像样而已。
但这当中A对B的影响是正是负,这其实是研究的关键。因为世界万物的关系,说白了无非AB两物间的关系,所有的经验事实都是涉及事物和事物之间的相互影响。而世间世物繁多。因此人类所知的AB之间的相互影响其实相比世界万物来说,是非常有限的,另一方面来说,已经知道的AB之间的相互相关是否是精确的和正确的。这也是有疑问的。但从认识论上来说,人类的知识是渐进的,也是正确的知识以一定概率代替错误的知识的过程(也就意味着在某一个时间内一定概率上会有错误的知识代替正确的知识,我们在中国应该对这个问题更熟悉)。
下面我来举个栗子。
以鸡蛋落在地上碎了这件事为例。假设我们生活在一个并不知道鸡蛋落在地上会碎的宇宙当中。这件事是非常有报告价值的。为什么呢?因为大家还没见过这件事,即没有见到过鸡蛋落在地上(我们称为事件A),和鸡蛋碎了(我们称为事件B)同时发生。所以作为第一个见到这件事的人,虽然你不知道鸡蛋碎了和鸡蛋落在地上谁先谁后(可能由于你没观察到具体过程),即因果性,但是由于你发现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你也可以起来嚷一嗓子。这会让提醒人以后小心不要把鸡蛋弄碎(因为这可能会导致鸡蛋掉到地上),或者提醒人以后不要把鸡蛋掉到地上。
但是这个相关性出来的前提,是因为这个事只有你见到过,而之前大家也没说过。所以你可以报告,但是一般大家报告的时候都会提出一些假说,既有可能是错的,也有可能是对的。比如我们可以解释假设鸡蛋掉到地上碎了,这个里面是什么机制呢?可能有的机制一,是地板是硬的,鸡蛋碰到硬的东西会碎。这个在我们这个宇宙大家都知道。但是还有没有可能是第二种机制呢,因为地板是冷的。我们猜这个原因鸡蛋碰到冷的东西也会碎掉。接下来我还可以做一个测试来验证它。因为冰是冷的,我用冷碰鸡蛋,鸡蛋也碎了,所以我得到一个结论,鸡蛋碰到地板碎了是因为地板冷。
这个结论当中很容易就看到其原因是在于没有控制冰和地板的同一个因素:硬。也就是出现了遗漏变量。这会使得结论没法读。那么报告这个结论的人怎么办呢。这是提供了错误的知识。正常的学术界就会出来一个人用冰水混合物或者是软的冷东西碰这个鸡蛋。来证伪这个结论,当然另一个学术界可能就会出来很多人跟风说因为铁也比环境温度度,铁碰鸡蛋也碎云云,从多角度用不同数据证实这个假说的可信度。
这就出现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看到的东西确实是没有什么人看到的,同时我们也只做出了相关性,那这个内容对学界,对于人类的知识是不是有意义呢?特别是我们的机制和假说可能都是错的,我会不会给学界提供多了一个实证结果即一个新的经验现象,但是却带去了更多混乱的机制,最终误导了学界导致了延缓人类文明的进步呢?
对于这样的孩子,我只能说,孩子你和我一样想太多了,对百分之九十八的读者来说我们的论文是被读完之外别人说这个东西你不说实证我都知道,百分之1的人读我们的文章只想看我们的数据是从哪来的,检验方法是从哪篇英文文献抄的。当然对于剩下的百分之1的人来说,他们确定可能会对误导,但是再回到我们前面假设的,在一个正常的学术界,正反两方面的声音都要同样发出来,如果大家都是不对的,就如拔河,我们在往这边拔,另外一拔人在往外边拔,什么时候绳最接近中央的真理呢?就是都不持有真理的两方都同样的拼命拔。作为我们相信自由市场和自由贸易的一派,我们用尽全力去找这些贸易和企业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为了不给计划经济和利益集团太多借口去干涉经济。但是经济并非是在自由下最好,一个国家也并非是没有产业需要进行相应的保护来获取动态的比较优势。但这些工作是另一派学者要做的,我们负责的是把我们的想法说出来。然后不阻碍对方的学者发声即可。
经济学家做了什么么?好像什么也没做,但是不管如何,现在都难于再重现三十年代的大萧条了,如果没有经济学,现在应该是一个房价一千一平,包子三分一个,失业的你在家里找来找去却找不到一块钱买今晚的晚饭的时代。
再回到上面说的,如果我们看到A和B,只能报告相关性,但是作为一个学界里的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我们应该试图找机会验证出A和B的因果关系。因为作为现在训练最为西化的社会科学门类,我们理论上应该具有最为全球化和最为现代化的验证技术。但真如上所说,我们这行从业从员千千万,世间A与B的关系之间千千万,真正值得关注的A与B的关系其实不多,如果是因为这个只有你在场,所以你报告出来,但只要一报告出来,就会有许多学者来赶来同你一起观察这个现象,国内也多了去是反复用各种方法验证同样的A与B之间的关系的学者。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并不用过度担心因果关系的缺失,因为即使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的。至少对于我而言,蹲着看一辈子的A和B作考古,我更喜欢在事物之间做个旅行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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